2009.05.19

那个有信仰的老太太

宝宝的姨奶奶来家里，小住几日，偶然听她讲起来家里的事，虽然她讲得这样轻松，我的内心听起来却很疼。

她说村子里有一位信教的老太太——具体是什么教，她不清楚，估计是基督教，我小时候也曾经常替邻家的老太太抄经文，教她念经文，后来才知道那是基督教——这位信教的老太太，经常帮村子里的人，自己没有的吃也要把东西送给困难的人吃，谁家有病有灾的她也是倾囊而出。于是她的儿子认为她脑子不正常，把她送到精神病医院，在医院，一给她过电——我估计是一种治疗方式，医院也居然收治这样的老太太，什么医院，还给她过电，真是糟糕——她就血压升高，于是医院放弃给她过电治疗。这老太太，住到医院，继续做好事，给病人帮忙。后来她那儿子要到深圳打工就把老太太带到深圳，老太太执着如故，儿子不能忍受，不让她出门，更甚之，打断了她的腿，而老太太依然如此。

听完这样的事，我立刻想起在西方历史的各个时期，宗教迫害一直存在，但那是对待异教徒的残忍方式，在今天听来，就在身边。我相信这是一种不理解，更是大多数面对外来事物的愚昧，是现代社会道德沦丧的最好表述。

打断自己母亲的双腿，收治爱做好事的老人的精神病医院，被帮助者的忘恩负义，大多数人的迷茫和冷漠——都出现在这个事里，更出现在这个年代。

这真正让人心痛。

有信仰在今天的中国农村是这样吗？我一直在疑惑，面对有信仰的人，我们最起码应该保有理解吧，即便不认同。

农村的诸多潜规则，比如这样典型的家庭虐待，不一直存在吗？大多数人的漠视让这些一直存在，这样的漠视比虐待本身更可怕。

宝宝的姨奶奶

高中毕业，长相出众的她，来郑州看望儿子，而儿子直接将她送到了这里，小住几日，让我感慨几多。

宝宝的奶奶（也就是姨奶奶的姐姐）具备了她们那一代人身上的大部分闪光点，吃苦耐劳、内心豁达、悲天悯人、善良真诚、孝敬老人；而她的这个妹妹，却与她完全相反，更甚之，她几乎没有孝敬父母的概念，对待自己的九个月大的孙子也是抱怨连连，她对人假里假气，面对自己喜欢的总说不喜欢，面对别人的拒绝总会生闷气。我想她们一个是阳光的，一个是阴翳的，虽然同出一父一母。

这让我庆幸有这样一个阳光真诚的婆婆，而我又不禁想问如果我面对的是这样一个阴翳虚假的婆婆我又会如何？我会不会以同样的方式对待她。我想应该不会，但最起码会痛苦很多。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反之亦然。

这位姨奶奶，因为经常跟儿子媳妇老公生闷气，导致医院所谓的乳腺癌，做过两次手术切除乳房，而今，肿瘤又一次长起，考虑家庭情况，她决定放弃治疗。

这些天我帮她查资料，找中医的办法，跟她讲如何按摩，我想能帮她一分自是一分。

在她身上，让我深切感受到民众的疾苦，这疾苦来自于农村并不阳光的文化氛围，还有就是医院的医德沦丧。

到现在，她讲不清楚自己到底得了什么病，医生怎么结论，为什么化疗和手术等等。而即便这种状况下，她依然还只得求助于医院。

还有就是她生存的环境，阴暗和腐败似乎就是天理，她一边抱怨着自己的儿子媳妇一边又对自己的父母视而不见，这就是农村的现实。

什么新的观念都没有，她讲述那个老太太时是那么漠然。

老戴说，判断一件事情，就凭常识。她们对常识没有概念，有的只是别人如何看待，而如何离金钱更近。

鲁迅弯身给青年穿上鞋子，他深切同情着这些最劳苦的大众，而今天如果有哪一方力量可以做一点点这方面的努力，相信农村的文化氛围会改善很多。

在这姨奶奶身上，体现着中国农民的双重性，虚假客套之中自有心中打算、揭下面具之后皆是野蛮愚昧冷漠。他们多数属于骑墙派，很容易被舆论言论操控和利用，而没有触及利益之时，他们又最能忍耐最为弱势。

这真是最为让人心痛。

收到的第一份母亲节礼物，来自二米的《蘑菇头鲜亮版》。

初为人母，机械地付出，不知内心在贪恋着什么，但我相信内心会变得更为坚强。

我经常跟宝宝嘟囔，我们一定要快乐而坚强。

其实，对于孩子，唯一的期望就是，独立、快乐和坚强。

2009.05.07

一

再次提笔

博客已经荒废很久，我思考的能力似乎跟布布的成长成反比增长，记忆力减退、反应日益迟钝，感觉就像翅膀沾湿的蜻蜓，飞得就不那么灵动。

时隔大约半年，再次提笔，恍惚混沌，即便如此，我也要再次提笔，重新开始思考，让思想不再秀逗无光。

二

老戴

他说目前对自己的状况非常满意，经济危机与他无关，他在做着自己喜欢做的事情，钱对他来说，全部的意义就是买书、买碟、温饱。

每一次与他的长聊，我都有受益，一直疑惑的事一下子或者就明白其中就里，他的犀利让我羡慕，人说无欲则刚，可能他一直可以保持刚强，他总是有刚强得足够底气和理由。他的朋友评价他是河南这地方的“能人、能文能武”，老戴对此亦是自得，他足可以傲视这些河南的所谓的人物了，或许他能看上的不过是老马这样的人。

以前认识他们两个的机缘是因为，《特立独行的两个河南人》，说来是矛盾的，“特立独行”就不能论堆儿也不能相比较，现在老马去了海南，老戴就是彻底的一个了。

前一阵子老马来电，告诉我他所知道的教育孩子的方法，我听了觉得亲切。

在这样的社会中，能与之聊天且能感受到思想力量的人毕竟太少了，我不喜欢偏激，尊重常识就足够了。

三

私心

说起私心，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庇有私心，他以一臣子之价值观认为，改朝换代必定为后世唾骂。在中国古代，那些敢死直谏的大臣们往往会被反向的舆论认为，这是一种自私的行为，连性命都不要是自私吗？是的，他们希望以此留名青史，而青史留名对于他们来说重于一切。

这就是私心。

这让我想起，佛家所说的太为执着也是一种罪过，这尺度之间，公私之间，过之便是一种性质根本之变，而公心也变成了私心。

或者慈善也是如此，为名为利的都不是慈善，真正的慈善是对自己的救赎，这也是佛家所谓“积阴德”，“阴”就是背地里的，不是高调的。可能没有人知道也不需要人知道更不需要感激什么的，就是这样。

四

改造

这些天偶然地思考，为什么一定是适应、利用、改造，其实这是一种妥协，更甚之的说法，是一种对自己的宽待、对现实的依赖。

面对环境，我想还是有办法与之相处的，但这相处应该可以不违背自己的原则，除非自己的原则与环境是一致的，但为什么会自我妥协后仍会说环境不好？因为当了婊子又想立牌坊以示不同或清白，这是一种虚伪。如此虚伪的自我，在做强做大之后，会怎样改造环境，不用想也知道，他会继续原来的潜规则，只是更甚之。

于是，我们想起来，以前的老话讲起来君子，总是说谦谦君子，这君子就像这水中的莲藕，出淤泥而不染，洁身自好，这莲藕就像这社会中的个体，他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自我的与众不同，果真如此，那环境也会为之妥协、改变。

记得小巫的书里写自己去北京的医院检查肚子里的胎儿的发育情况，医生主动告诉她是个男孩，她质疑得问，怎么告诉我们了，不是不让说性别吗？医生很自然得回答，是，但你们是外国人不是不计较男孩女孩吗，也就无所谓了。

这就是一个前提，外国人，这就是一种环境前提。就像龙应台曾经说的台大没有产假，只是因为有太多的老师认为课间哺乳就足够，所谓的，有什么样的人就有什么样的政府。

而环境也是如此。

只是放诸个体，个体便以自我弱小为前提进行妥协和依赖。

而改造亦如海市蜃楼，遥不可及。

2008.11.19

在收拾房间时，我总觉得东西太多，用不着的东西也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东西仍然堆放在那里，是因为房间太小吗？

不是，全然不是，其实我们的生活不需要太多的东西，这些东西就是被我们一时间“想拥有”的欲望弄回来的。其实他们不是我们一直需要的东西。

记得以前出差，我总是带着个非常大的包，里面有我需要的很多东西，衣服、鞋子、护肤品、书本等等，连去香港旅游，我都带了三双鞋子，以应对自己不同的心情。

后来一个朋友说，去流浪多简单，屁股兜里塞把牙刷就可以出门了。

再后来我一直用这样一句话来指导我出门前准备行李。

能少则少，少之又少。

平日里清理垃圾筒，我发现基本上每天都有塞满的垃圾袋需要我拎下楼，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生活垃圾呢？

垃圾袋里最多的是购买回来的物品的外包装，这让我心生颤栗，原来每日辛劳工作换来的不过是这些。

对新东西的拥有欲望驱使着我每日的工作，这真是一个很没有追求的循环。

于是，有一天我对自己说。

能少则少，少之又少。

眼看着这些没有用途又舍不得扔掉的物品，我希望能有人把它们认领走，实现它们的功用，这样于我真是一种轻松和愉悦。

这时候的我，真像一只忙着拆网的蜘蛛，看着好多粘在网上的东西而发愁。

于是，我必须。

能少则少，少之又少。

2008.09.29

一  不能懒惰

自从肚子里天天带着布布，我就变得懒惰起来，心态上就没有原来“笔耕不断续”的勤劳了，一开始觉得对着电脑对布布不好，后来发现即便我没有对着电脑写文字，也在不停地对着电脑干着干那，真是一种对思考的懈怠，所以在布布八个月之后，我决定重新对自己严格要求，一定要不停地思考和记录。

这一段，看书也慢下来了，写东西更是慢得厉害，除了对家务事更勤劳了，对其他的事总归很慢，想问题也很慢，表达起来常常啰嗦而不怎么切主题，这难道是即将“婆婆妈妈”的前兆，总之是对自己没有要求的表现，

基本上很久没有单独地有个好心情的看碟子了，总是感觉心劲儿不足，唯一的消遣便是被动地陪着花猫看无聊的电视剧和央视的娱乐节目，再就是偶尔去影院看电影，那些国产的片子，让人郁闷到不行，一年下来也遇不见一个好片子，进口的所谓大片是比较热闹，但今年也没有让人惊艳，比如牵强的《功夫熊猫》，糟糕的配音让人头大，还有那个变种的《木乃伊3》，整一个倒胃口，怎么什么电影一沾上中国元素和制作就变得不伦不类，难道中国市场这么好打发，这让我想起来，有什么样的人民，就有什么样的政府。这样想真是别扭地不行，我为什么不能不去电影院受这鸟气呢？

这些天发生了好多事，国家真是多灾多难，股市大跌、糟糕的奥运会、奶粉事件、物价上涨，总之这个国家的人民就在这样的世道里自得其乐地忙碌着赚钱，忙碌着把金钱奉为心头好。而我这时候也忙碌着每天用嘴皮子抱怨和批判，批判糟糕的政府，糟糕的媒体，糟糕的很多东西，但没有记录也没有深刻地去思考。

我预计到年底要把几本重要的书看完，《古拉格群岛》、《通往奴役之路》、《大历史不会萎缩》，看这些书真是很慢，但是，我需要把它们看完，我需要更多的资料以开拓眼界，去更深刻地理解现实，这真的很难。

我像一只小蜗牛，慢慢地爬着葡萄树，等着爬上去葡萄会成熟。

二  节制的心态

奶粉事件后，我深刻地庆幸从怀孕的一开始就听从了妈妈的建议，不要喝牛奶和奶粉，因为老妈说，牛奶经过那么多道加工工序才装到盒子里，不是什么好的东西。我也相信中国人的体质更适合豆浆。

之后，我开始想什么是环保，环保的心态应该是怎样的？

一次偶然的网上帖子，让我知道了手工皂，因为它的环保，所以有了比各种洗涤剂更有利于人体的效果，从洗脸的，到洗手的，再到沐浴的，到洗发的，最后到洗碗洗衣的，我把家里多数的化学洗涤剂陆续地收了起来，一步步地接触起来手工皂，二米说很具有实验性，但或许是因为我性子里对新事物崇拜的盲目性，我还是坚持了下来，或许下一步没准儿我会自己动手制作手工皂，这对我真是一次心态的洗礼，不仅是新鲜事物带来的新鲜感，更为了环保。

尽最大的可能使用天然的东西，接触天然的东西，食用天然的东西，我想对环境应该是有益的，对人也是有益的，而在这过程中的节制心态，我想应该是正确的环保的心态。

所谓的节制，就是不因为富裕而不在乎、甚至浪费、享受奢侈。如此心态，会带来一种节制的潜意识，这对做人做事做学问应该也会有益。

要做到节制，真的很难，当你生活富裕之后，节制或许我让我们自己感觉：对自己不好，或者不享受生活，但其实，真正的富裕是一种心态上的节余。节制和节约正是一种拥有之后的自信和从容。

这就像中国人一开始并不喜欢餐后打包，但其实打包是对点菜过程中不能合理安排饮食资源的一种补救。

以前有一位同事，她说家里至今没有冰箱，因为她的父母认为没有必要，他们认为吃新鲜的食物、买恰当量的食物是一种节约和享受。想想这该多好，没有速冻食品，没有积攒多天没来得及吃的剩菜。

应该说，凡事没有浪费才是真的奢侈。

如果衣食住行，方方面面都做到如此，那真的了不起。

我记起来一部电视剧里有个情节，一个开夏利的司机跟一位奔驰的司机说，你那个车太麻烦了，还是这夏利简单实用，何以如此说呢，这位夏利的司机是一位身家过亿的富有人士，他开遍了上百万的好车最终回归到简单的只有四个轮子的最朴素的汽车。但试想一下，如果没有这富有的背景，有几个人可以如此底气十足地宣传自己的回归和简单。

美国过半数的肥胖症患者抱怨油价太低，以致他们处处依赖汽车而懒于步行，最后导致肥胖。这听起来似乎是歪理怪论，但其实，比起原来贫困和穷苦的年代，我们现在不也以富裕的理由恣意糟蹋着环境，让环境恶化的速度日益加剧吗。

肥胖症是畸形的状态，而我们富裕心态的肥胖恐怕更是一种小国心态的畸形。

暂且写这么多，回头再继续思考，继续列举吧。

2008.08.18

阴历7月14这一天，是鬼节的头一天，因为天气预报第二天会有大暴雨，妈妈便在这一天去农村姥姥家，给姥爷上坟。

上次回老家的时候，我本惦记着去坟前看看姥爷、跟他老人家说说话，但又害怕太伤感，害怕让姥姥更伤心，便放弃了。

这一次见姥姥，她瘦好多，一个人带着三舅的遗子，老的老，小的小，真让人心疼。老人家的那种孤独感我不能深刻体会。当看到西屋那垛得近三米高的姥爷生前没有完工的手木工活时，姥姥的那种伤心，让我也湿润了眼睛。

姥爷生前把家里一切打点得很好，他心疼姥姥，从不让她干重活，他若知而今姥姥带着小孩子多么不容易，地下也会心疼落泪的。

姥爷在得知自己为癌症之时，他一直主张保守治疗，不希望在医院里做化疗，家里人也都支持。他是坚强的，我希望姥姥也能似他一般坚强。

提起医院，我只能想起来“人间炼狱”这么个词来。

十年前，就是医生的一把手术刀划破了三舅的肝动脉夺去了他年轻的生命，留下一个可怜的孩子。

那医生的手术刀便是一把合法的屠刀，而那白色手术台上染满鲜血，变成了这“职业道德、基本道德沦陷”的祭坛。

我不知道，那个主刀医生的名字，我也不知道，这十年的日子里他如何面对他的手术刀、他的工作、他的良心，他恶梦中会不会惊呼饶命。

而今的医院，医生冷言冷语地应付着各种被病魔和心魔折磨的来自各个地方的病人，护士在走廊里面对等待的病人呼来喝去，大声斥责，这一切似乎在小时候听说的阎罗殿里的场景何其相似。

中医讲，医生分为上中下三等，。上工，是不治病的，他会教你预防疫病；中工治疗疾病，而下工就是庸医，治不了病。我想，在这个没有任何信仰的社会阶段，想找到上工或中工真是难事。

所以，我赞成老戴和老马的说法，平日里坚持锻炼身体，等到老了，生了大病，也坚信，大病从命小病从治的道理。

远离这人间炼狱。

亚历山大•索尔仁尼琴

这个消息终于来了。

今天在宾夕法尼亚采访两位二战老兵，一位87岁，一位88岁，都耳聪目明，应答如流，且衣履规整，一派绅士风采。其间又到一家基督教现代建筑，参与有两千信众的礼拜祈祷。不时想起《红轮》的字句：

一切都是为了站在上帝面前的最后一刻。

亚历山大•索尔仁尼琴撇下他的同时代人，割舍了近九十年的俄国，走了。

够意思了。对于时代和祖国，该承受的、该记下的、该说的，他都一一谨办了。还没有一位作家，与自己所属的时空和精神世界，发生过如此紧张而充满诗意的关系。

陀思妥耶夫斯基亲历了死亡、人性之恶和整个俄罗斯被魔化的虚无主义恐惧，他由此预见到俄国乃至世界在二十世纪的苦难和堕落，同时也从上帝垂降于俄国的性灵中保藏了弥赛亚救世的秘密。托尔斯泰终身追寻他的“绿枝”，要像哥伯尼和哥伦布一样，企图在沙皇、教会、贵族、战争和一切既定秩序之外去追寻他的上帝之道，他在相当程度上接近了自己的理想，近代俄国的不幸内化为他个人的“危机”，人的行为与上帝的目的之间，虽然还隔着一道鸿沟，但托翁以其高龄出走的危险，证明了他是二十世纪最早一位清醒的遁世者，从而为自己漫长而不寻常的一生划上了句号。

索尔仁尼琴是陀氏和托翁的综合，正如苏联是沙俄在新时代新时代的孽变一样，他是俄罗斯痛苦灵魂的伟大私生子，他属于只有在俄国才能孕育的人物——不是一类，而是独一无二的一个：如果没有他，这个时代和国度的外观没有什么两样，但是他发现了它们的秘密，他是活在绞刑架下的先知，忧郁与绝望具有涅瓦河畔的壮阔和高加索积雪炫目的光芒。他几乎与地狱俄国同时除了战争、杀戮、镇压、流放、苦役就是告密、背叛、癌症，耳闻目睹身心遭遇的，除了荒野，就是十字架。他又从俄罗斯两百年特有的救赎与牺牲中、尤其扶助苦难俄国前行不止、不绝如缕的圣徒和殉道者那里，接过荆冠。他由此不能容忍自己沉默，不甘於只为一个破碎不堪的俄国作证，他要对整个俄罗斯和全世界发出声音，并且坚信，自己就是应召而来的使者，他一旦发音，世界将为之震骇，因为俄国正在展开和即将到来的岁月里所承受的，正是人类命运最沉痛最阴郁的角落，因为俄国的悲剧一开始就具有启示录式的世界意义，因为他很早就明白了那宿命般的责任，俄罗斯全部文学在二十世纪的使命最终将以史诗和《圣经》的规模和气象，与帝国、暴政、奴役、不义以及一切在俄国土地上蹂躏践踏灭绝人的现象相对峙抗衡，并最终凌驾其上。

从人类有文学以来，没有一位作家对人类命运产生过如此有力的影响，并由此永远拥有荆、桂两冠的殊荣。《古拉格群岛》并不仅仅是一部关于苏拉苏联共产主义罪行的编年史，也不仅仅为了摧毁有史以来最庞大的专制帝国的历史——道义基石，它是关于一个伟大民族臣服于梦魇和妄灾的终极审判，它为历史、特别是极权主义历史重新立法：在二十世纪的特殊环境里，面对俄罗斯特有的悲剧命运，一旦有人道出真相，并把一张写字桌容纳不下的所有素材拼镶为一体，只要那片既真实有虚构的“群岛”从秘密档案、刑讯室、流放集中营和无数死亡中脱壳而出，苏俄帝国被审判被颠覆就只是一个时间问题了。

他证明了一条很简单的真理，再强盛的帝国，有时就坍塌在一位作家的纸页上，这看来类似于一个神迹，神说，这种制度不好，这个社会不好，神说，您把它们写出来，一切就结束了。

一部《古拉格群岛》，让欧洲共产主义在精神上瓦解，加缪和萨特的绝交，不啻是法国大革命后欧洲激进主义退潮的标志性事件。戈尔巴乔夫夫妇和苏共上层改革人士变革并最终唾弃苏联、苏共，他们的精神源头之一，便来自群岛，那里记录的，是他们父辈、祖辈以及全体俄国人民的历史，即便斯大林、贝利亚一类暴君和刽子手，他们的子女也无法绕开“群岛”，而能正常地呼吸。

当斯大林主义幽灵重新在俄国上空游荡时，苏俄人民凭什么抵御那由党的领袖、元帅们、警察首领和全部国家机器推动的复辟浪潮？继十九世纪之后，经过近五十年的沉寂，苦难俄国再次拥有自己的代言人，作家、诗人、大提琴手、功勋运动员、芭蕾舞演员、剧作家，您站在最前面，您就没有从约伯天枰上退下来的一天。尽管包括萨哈洛夫、罗伊•麦德维杰夫在内的俄国灵魂并不赞同您那篇“致苏联领导人”的公开信，但历史证明，您比他们更深刻，更了解俄国，您在精神上为俄国作出的诊断，一次又一次被嗣后的事件所证实，建立大帝国的梦想与一个高尚的民族是不相容的，建立大帝国的人民注定会遭殃的；十九世纪从西欧刮来的“黑风”——马克思主义，最终不能征服巨人般的俄国，俄国有自己一千年的东正教，是它唯一可能治疗苦难的精神秘方；无论如何，俄国理应历史性地回避与中国的战争，因为这场战争一旦爆发，将是一场启示录式的浩劫，让中共领袖以马克思主义正统自居吧，让他们去拯救人类吧；最重要的是，您在俄国历史和命运面前，无所作为是最大的犯罪，您在签下自己的名字时说，我对这封信承担所有责任。

1979年苏联强硬势力企图以纪念老暴君100周年为名卷土重来的努力，被俄国良心界击退，乃是世界历史上罕见的事例。您虽然已被驱逐，但克里姆林宫内外到处有您的身影。

自伏尔泰、雨果、佐拉被迎进先贤祠后，欧洲流亡时代宣告结束。俄国在二十世纪创下了政治流亡的世界纪录，众多显赫人物托洛斯基、别尔嘉耶夫、梅烈日科夫斯基、斯特拉文斯基、拉赫马尼诺夫、普宁、茨维塔耶娃……而您是所有苏俄流亡者中最令世界瞩目的人物。作为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和苏联极权主义不妥协的抗议者，您在伯尔尼的空降，表明俄罗斯与西方的关系还在继续。

二十年流亡的生涯，您创造了数个奇迹。您在美国劳联——产联的演讲，至今回荡在东西方天空的结合部，美国人民第一次聆听到来自“古拉格群岛”的声音，第一次从一位苏联作家那里，明白了美国自由的世界责任。

您对西方的失望和批评，无法让自由主义人士满意，但您生来不是为了让某些派别满意的。大俄罗斯主义肯定一定程度上遮蔽了您对美国的观察。事实上，近二十年在佛蒙特的隐居式生活，您证明自己无力、也无心进入美国这片年轻的新大陆，美国人民对自由和真理的捍卫，没有激发您对人类文明更广阔更深入的思考，没有激发您对这片收留并提供了自由和安宁的土地的感戴和回报，您也没有在1989年后，对中国的历史进程和国家命运表达过应有的关切，这都令人遗憾。如果您读到中国流亡作家郑义的一系列作品，尤其是一篇关于美国内战的散文《金棕榈——葛底斯堡赋》，您也许会重新思索东方……

最大的奇迹，您竟然在生前回到魂牵梦绕的俄罗斯。您的回归虽非雨果对巴黎的凯旋，却别具俄国风味。广阔无垠的西伯利亚将长久留下您的热吻。您对专制帝国坍塌后的祖国发出的声音，仍旧充满先知式的睿智：俄国一再陷入泥潭，只有从帝国的偏见和专制主义的牢笼中解放出来，俄国才有希望。也许还要等上几十年、一百年，俄罗斯命运的两大支柱、两大遗产、两大宿命式的负荷：大俄罗斯主义和专制主义，才能被新的民族精神所取代。

俄国在近一千年中衍化的土地境界，俄国三百年来全部雄心壮志建构的庞大国家，土崩瓦解了。历史对俄国所开的玩笑，前所未有。八十九岁的您，已无力面对，更无力影响劫后余生的俄国。俄国的演变，汇聚着太纷繁太庞杂的因缘，您唯一能做的，正如勃洛克、叶赛宁、阿赫玛托娃……，更远如普希金、赫尔岑、屠格涅夫……一样，只能为这片盛产天才、先知、圣徒和暴君、刽子手的土地，献上安魂曲和弥撒曲，除了祈祷，您也只能听从至高的主宰。戏演完了，台词和剧本总有落幕的那一页。您起身走了，把空间和未来留给年轻的一代，您比谁都明白，您不能代表没有降生的人们立法。您不能做的其实只有一件事，见证苏俄帝国，为它送终。

无论如何，这是人类现代命运最沉重的一页，您在上面签下名字，这就够了：亚历山大•索尔仁尼琴。

几次差点启程，前往俄国拜见您，多少请您发表对于东方、对于中国的高见。您在美国与刘宾雁们失之交臂，您们有六个年头生活在一片自由的土地上，拥有相似的背景、命运、话题，您们竟然连招呼都没有打过。

自您返回，又是14个年头过去，您对中国不置一词。中国书摊上偶尔有您的消息，都是那么零碎、无谓。

如今，您终于撒手尘寰，造访永不可能。

会到墓地与您对视，献上花束。老索，再见。

2008年8月4日于华盛顿近郊